这个故事是我的挚友阿冉亲身经历的故事,一个“外地人死不起”的故事,一个“老人的尊严被活剥”的故事。
以下会以阿冉第一人称来讲述:
2 个小时,收费13800,他们收天价殡葬费,还把我父亲去世说成 “挺高兴的事儿”,把我送别父亲当成“打发”;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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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谎称殡仪馆资源紧张、外地人要排至少一天的队,让我爸去世4个多小时就被火化,尸骨未寒!
当我们维权,他们谩骂我们:“臭外地的,上北京来死了,收你10万都不贵,这是北京!你还敢告我?你乐意怎么办怎么办!你乐意怎么告怎么告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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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工商局介入、他们又要把所有钱退给我、让我撤掉投诉,他们说:砸人饭碗就是结仇,你犯得着跟我们结仇吗?
犯得着吗?
也许犯不着,天价丧葬费又怎样?也就一次,谁能死两次呢?谁希望来殡葬业消费呢?
可正是因为只有一次,没有好好送别,就是一生无法弥补的遗憾。
如果我不站出来,这件事儿会过去,
他们还会继续吸逝者的血、天价殡葬费依旧存在、每个“臭外地的”都会经历我们家的绝望!
所以,我站出来,死磕到底,我要讨一个公道,我想知道:
为什么我们在北京活不起、我们还死不起?!
我父亲在6月11号凌晨1点50因癌症去世,我在2点半赶到医院,见到我爸时,我崩溃大哭。
我妈告诉我,医院不让放遗体,殡仪馆马上会来人拉遗体了(事后证明是护工老李骗了我妈)。
我那时一直在哭,我根本不知道,
我妈已经掉入了一个天价殡葬的陷阱里。
等我稍微恢复了理智,医生让我去开死亡证明,我再回来时,父亲已经被“殡仪馆”放进棺材、送进灵车。
我埋冤我妈,为什么不等我来?为什么不让我送送他?但我一说,我妈就哭,她说护工和“殡仪馆”一直撵我们走。
我只有遗憾,但我想不到,接下来,是更绝望的遗憾。
我妈是农村妇女,她怕北京 “殡仪馆”不收我爸这个外地人,把钱先付了,13800元。
按照“殡仪馆”的说法,其中包括护灵、遗体整容、抬棺、黑纱、摔盆等费用,是他们行内说的“全包”,但没有具体费用清单。
所承诺的项目 是行内所说的“全包”
我和我妈接连给“殡仪馆”对接人小张打电话、要清单,但小张一直不接电话,而是让来运灵的老杨跟我说,老杨说:到了殡仪馆都有的,我们正规的。
我问你们是哪家殡仪馆?
老杨说:大兴殡仪馆。
尽管贵,但当时我想,殡仪馆是民政部门下设的事业单位,不可能乱收费,加上我妈已经付款了,我还是信了。
老杨又提到火化的时间,说得
当天6点半去火化
。
我问为什么这么急?他说现在
北京甲流、资源紧张、8点去今天都不一定办完流程、而且你们外地户口、办手续麻烦、拖久了逝者多寒心。
我将信将疑,只得先答应了,毕竟,他是殡仪馆的。
灵车4点左右开走,我和我妈早上5点半从家里开车,去大兴殡仪馆。
我们不知道,我们在驶向一个崩溃的骗局。
老杨所开的天价灵车
到了那儿,老杨鬼鬼祟祟地把我单独叫进灵车,跟我说火化费和灵位等等不在13800里面,说是给殡仪馆的钱,我意识到了不对,我问,你们不是殡仪馆的人吗?
老杨说:我们哪是殡仪馆的啊,火化费那都是殡仪馆的费用,不是之前就跟你母亲说清楚了嘛。
我这时意识到,上当了!他们
模糊了事业单位“殡仪馆”和商业机构“殡仪公司”的概念,骗了我妈这个农村老人。
但灵车已经开进了殡仪馆,我以为至少他们不会拿资源紧张撒谎、至少还会有葬礼的,可现实又狠狠抽了我的脸。
根本没有资源紧张、根本没有外地人歧视,7点多,火化流程就办完了。
我看着父亲棺椁被推进火化间,那是我人生最崩溃的时刻。
正要跑的老杨
老杨这时要撒丫子走,我死命拽住他。
我说你必须给我费用清单,接着,他给了我这样的清单:
一个可笑的费用清单
13800,没有入殓、没有遗体整容、没有抬棺、没有送别仪式、没有停灵、没有让我们选寿衣和骨灰盒,什么都没有,我爸走得又仓促又简陋,
可即便没有这些东西,价格还是13800!
他们费了多少心思、来编这个清单!
之后这个价格会一变再变,谎言也会越来越多。
但看到清单那一刻,我笃定,我要和他们死磕到底。
我要求解释为什么没有之前说的殡葬服务?为什么扯谎资源紧张骗我们那么快火化?你们又是哪家殡葬公司?
也是这时我才知道,这个所谓“殡仪馆”,根本不是医院提供的,是医院的护工老李提供的。
“假殡仪馆”的所谓对接人小张,支支吾吾,解释不了价格变化,也给不出清单,我要求他们告诉我公司名字叫什么、在哪个位置,他们也拒不告知,争论间,老杨甚至一度指着我威胁:
你再嚷一个试试,我就瞧不上你们这些臭外地的,这是XXX北京。
北京?北京是你的吗?
我知道他们是地头蛇,我不敢多说,最终,对方返还了没有提供的服务费用,5000块。
很显然,这是一个成熟的、专门针对外地逝者的殡葬骗局。
我们的不幸,是碰上了它们,但它们不知道,它们的不幸,是碰上了我。
就是在老杨退款时,我注意到,转账的微信支付名称是:老杨寿衣店。
我通过高德地图,查到了老杨寿衣店的位置,他们还在网上留了电话号码,而这个号码,正是这个开灵车的老杨的号码。
北京丰台区老杨寿衣店
在查清这个假殡仪馆的身份后,我又返回医院,找到提供“殡仪馆电话”的护工老李。
我问老李,你知不知道你给的电话不是殡仪馆?老李支支吾吾。
我问,给殡仪馆电话,是你个人行为,还是医院行为?老李支支吾吾。
我问电话哪儿来的,老李支支吾吾。
我问为什么给我妈这个号码说是殡仪馆电话,老李支支吾吾。
这时,护工主管出面,逼问老李号码谁给的,老李仍是支支吾吾。
护工老李
最初,护工主管并不相信我的话,
因为老李看着是个老实人,连我爸妈、护士也以为老李“实在”(这是最讽刺的,我爸生前很信任这个护工,觉得他不容易,甚至私下给他钱,但这个护工却丧尽天良地骗了我们)
。
而且,主管说医院严禁护工联络殡葬服务。
但我的话很快得到了证实,主管拨通了“假殡仪馆”的电话,得到了同样的报价和空泛的服务内容。
为了息事宁人,护工主管让对方再退我3000,但要我承诺不会报警、不会再要退款。
这是上午11点左右,老杨寿衣店的价格,从早上13800块,变成了5800块,而5800是被护工主管认可的行价,它的内容包括:
灵车 1500 遗体整容1000(净身400 穿衣600) 西装1000 棺材1100 骨灰盒1300。
看出问题了吗?数学好的肯定看得出:
这些加一块是5900,不是5800!
老杨和小张价格编得很费心、但就是不走心。
两个殡葬骗子退款8000,挣回扣的护工老李,被罚款、扣绩效。
事情到这一步,我的维权好像成功了,对吧?
但就是这个时候,
我发小转给了我一篇2023年2月13日北京日报的报道:
根据这篇报道:2022年12月,北京八宝山某殡仪服务中心在收取遗体整容费时,违反“遗体整容150元/具”的规定,高于政府定价,
按照每具150元至1000元不等的标准收取(我爸收费是1000元,顶格)
。
在收取接尸车运输费时,违反“接尸车运输费,中档车起价50元,10公里以上5元/公里”的规定,自定标准,
按照普通灵车每车次260元、别克每车次800元、奔驰每车次1500元的标准收取(运送我父亲灵柩的奔驰灵车,收费1500)
。
对比一下老杨寿衣店最后5800的价格,
他们比被北京工商局处理的天X殡仪还黑!这还是在退款了8000之后!
于是,我又拨打了12315投诉电话,我的出发点很简单:
如果连护工主管都认可,这个价格是行价,那么这个行业真需要整顿了。
这里真的要大夸特夸12315!真的很给力。
仅仅投诉一个小时后,我就接到了老杨的电话:
他先是诧异怎么找到了他的店,然后跟我说,他就是个打工的,只是代老板(小张)收这13800的费用,老板本人没有公司,您听听:
老板没有公司、打工的有公司?我打工了这么多年,都没听过这么侮辱老板的话。您当老板是什么?打工的吗?
接着,老杨说把所有钱退还给我,让我撤销投诉。还问我家庭地址,说要找我聊聊,“交个朋友”。
我拒绝。
他说:这不就是钱的事儿嘛,我替小张给你5800块不就完了嘛。
我说:我不要钱,我要的是公平、公平、还是公平,我要的是对外地人的尊重!
之后,老杨的“老板”小张打电话来道歉,并且说了开头那句话:
“你把火化了都挺高兴的,把你爸也打发走完了,别搞事儿了”
我当时整个人都气炸了,我父亲去世,你说挺高兴?
我送别我爸,你说打发走他?
我这才明白:
原来,他们真的对逝者,一点尊重都没有,甚至还把逝者视为包袱、累赘。
我们外地人,在北京活不起,为什么还死不起?就是有他们这些人活着,我们才死不起!
放下电话,我整个人都在抖。
我母亲从前天中午,一直哭到今天早上,她很自责,自责自己轻信了骗子,没有给父亲停灵、没有抬棺、没有告别、没有说最后的话、匆匆火化了、我爸走得那么孤单、冷清、简陋。
我只有安慰她,我爸不会那么孤单的,会有很多陌生的朋友,在网上送他、跟他说:老肖同志,一路走好。
可是,我又怎么能不自责呢?
我为自己的愚蠢深深自责,因为我的愚蠢,我给了父亲一个简陋、仓促、寒心的送别。我不孝!但我不能让其他人再重复我的悲剧。
发这个视频前,发小劝我:不要惹这些人,他们都是些该溜子,指不定做出什么事儿来。
但我,真的做不到。
因为我知道,在北京,每个医院的肿瘤科,每天都会有病人去世。
他们中的大多数,不是北京人,而是从全国北方各省来北京看病的癌症病人,有辽宁的、有山东的、有吉林的、有河北的、有河南的……我亲眼看着他们离去。
他们是抱着对生的希望来的,但却终于没办法治好,客死异乡,像我爸一样。
得有多么强大的对生的意志,才会拖着病体来北京、每天在急诊输液、排着队、等着肿瘤医院的专家号、等病床……最终没有等到。
父亲身上插着管子、躺在急诊室、望着天花板的样子,我一辈子忘不掉——
他,他们多希望能活着。
当他们离开这人世间,他们的家人在陌生的北京,又要承受着多重的、生命难以承受的悲痛,但可鄙的是,有一群人利用这种悲痛,去欺骗这些外地的病人家属,去讹他们天价殡葬费。
他们知道,外地人和本地人有信息差,外地人好骗;
他们知道,外地人哪怕知道被骗了,也不会来北京维权,跟他们耗着,外地人耗不起;
他们还知道,他们是地头蛇,可以用拳头威胁我们这些“臭外地的”。
但是他们忘了,
人不是按外地和本地分的,人只分有良知的和没良知的。
正义的北京人多了去了,他们是和我们站在一起的。他们是北京人中的败类!
我不知道这条黑色产业链是什么样的,但我会倾尽一切,去帮工商局挖出这条黑色产业链,我要对那些黑心人说:
我做好了和你们拼死一斗的准备,大不了,我和你们一起失业。
但我相信,这种抗争是值得的,我希望,在我之后,不再有在京去世外地人、经受这样的殡葬骗局;我希望,不再有老杨这样敲骨吸髓的社会渣滓,生吞活剥逝者的尊严。
死生大事,生者的利益是小事,死者的尊严是大事。
生命不只以物质的形式存在,他还永远地存在于亲人的记忆里;恶鬼也不止在地狱出现,他们也游荡在人间。
总要有人跟这群人间恶鬼死磕,这次,有我一个,我也希望和请求,能有你一个。